
一個“85后”的美麗女孩,獨自在肯尼亞探索鮮有人走的路:深入激動人心的圖爾卡納湖區;在月夜,與血脈僨張的部落武士一同跳舞,在同一張桌邊與他們啃食一條羊腿;用一個月的時間愛上了非洲*的貧民窟——基貝拉;乘坐輝煌一時的瘋狂列車前往斯瓦西里地區,在印度洋旁撫摸巨大的猴面包樹,爬上古老木船的高聳桅桿,尋找鄭和船隊遺落在東非的后裔……
這是一段反思與感恩相伴的旅途,在結束時,一切都變得更好,包括你的心。
★“85后三毛”、美女作家袁田, 徒步肯尼亞90天,深度體驗人類文明發源地野性生長文化
★反思與感恩相伴的旅途:馬賽馬拉≠肯尼亞,肯尼亞≠非洲。除了動物,這里還有人!
★央視《東非野生動物大遷徙》特邀嘉賓尤妮斯傾情作序,《是非洲》作者桂濤贊譽推薦
★附贈作者在非洲**貧民窟基貝拉志愿手記和精美非洲風情套裝明信片
非洲諺語說,三樣東西延長你的生命:你種下的樹、你的孩子、你說過的話。《跑得遠遠的,一切都會好》記錄了一個“85后”女孩獨行肯尼亞的經歷,她的見聞和思考,不僅豐富了她的人生,也將增加你我生命的厚度。
——《是非洲》作者桂濤
第三章 上國
4.前往北霍爾的卡車之旅
我在清晨五點多睡眼矇眬地醒來時真切地被嚇了一跳。黑黑小小的安吉拉正把極短的頭發窩進織帽里,她轉過頭來向我打招呼,讓我覺得仿佛身處異星。
送她去乘卡車的地方,那些裹著粉色圍布、頭上插著花和鳥毛的桑布魯莫蘭在舉著他們的長矛往上爬,那些戴了八層串珠、手提空空牛奶桶的朗迪耶婦女也在往上爬。我心想,這是多么奇妙的體驗啊!于是也很期待自己的卡車之旅。
下午四點,我終于爬上三層樓高的卡車頂,和浩浩蕩蕩的本地大軍一同前往北霍爾。
再見了,馬薩比特——這個從抵達的第一刻我就在盤算著怎么離開的小鎮,全城我最熟悉的地方就是旅館餐廳和一家猶太人開的先進無比的超市,在那里你甚至可以買到葡萄適。再見了,這個以一個叫作“馬薩”的人命名的地方,不知道他在“馬薩的家”有沒有過快樂時光。再見了,博拉納人與加布拉人的戰斗之地。雖然這兩個部族都是奧莫羅族的支系,但從1994年開始,兩個部族就牛群的所有權展開了自相殘殺,死傷多少無從考證,但我猜最后博拉納人贏了,因為要去的北霍爾是加布拉人的聚集地,他們留在那里放駱駝了。
卡車的頂是不能站人的。支雨篷的鋼架就是乘客的座位,下面的空間全部用來堆貨,能夠從包裝上辨別的有成箱成箱的餅干、礦泉水,看來是給北霍爾小賣部的補給。慶幸的是車上沒有牛,因為北部大多數流血事件都是由牛引起的。車頂上有二十來個人面朝車頭的方向,抓住鋼架,排成三排,擠得緊緊地坐在鋼條上,后排人的腳可以垂到貨倉里,前排人的腳不能放下去,因為已經有人占據了貨倉前部的有利地形,窩在了成包成包的卷心菜上。他們的腳只能蹺在貨倉前沿的一段狹窄平臺上,也就是我背朝車頭坐的地方——這似乎是最好的“座位”了,因為司機煞有介事地示意我這個唯一的穆宗古坐在這里。
開車之前,我就已經充分做好了預備措施:穿上最厚的外套,外套口袋里放了巧克力糖,大背包藏在座位的下方,手邊放了礦泉水,頭則用棉布圍巾裹得只露出眼睛——天知道這一路要吃多少灰——這也是我無法對周圍事物做出全面觀察的主要原因。條狀視野范圍之內,沒有見到桑布魯人或圖爾卡納人,大多是裹著彩色花布的博拉納婦女和戴著刺繡小帽子的穆斯林男人。我的左邊是一大包甘藍,用繩子拴在鋼架上,像個人似的倚在我的身邊;右邊是一個端著AK47的顫顫巍巍的老人,槍口直指著天空,我又開始擔心老人會不會在顛簸的卡車行程中一槍轟掉自己的下巴;面前是千瘡百孔補了又補的一個青少男的牛仔褲襠部,他的兩條腿無處可放,只能蹺在我的身體兩邊,我從頭到尾沒見過他的臉,只記得他穿的是阿迪達斯運動鞋;我背后的車頭上不知道爬了多少人,但有一個人,從一開始靠在我的背上漸漸地變成了坐在了我的肩上,我可以理解他稍微往外坐一點兒就會翻下車去的困擾,但騎著一位外國女士的脖子似乎不是一個禮貌的舉動。
和坐馬他突的情況類似,除了我一個人在想盡辦法趕緊找個舒適的姿勢入睡外,其余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像小學生春游一樣,大家快樂地聽音樂、拉家常、含棒棒糖(永遠的棒棒糖!)……你知道這一路要坐多久嗎?整整12個小時!
如果不提騎在我脖子上的那個人,其他人倒都算友好,雖然語言不通,但坐在貨倉里的人總是不聲不響把我垂下去的腿腳挪在適當的地方,這樣我就不用繼續踩在他們肩上;坐在我前面的破襠青少男總是小聲地關懷——“我的朋友,你還舒服嗎?”太陽還在的時候,我一直回答他“舒服”;傍晚開出城外的時候,我看著美麗的落日,回答他“很棒”;晚上十點左右,卡車在一片舉目無人的漆黑中卸貨,青少男跟我說“我們到Maikona(邁卡納)了”時,我還有心思跟他開玩笑說“為什么是我的角落(mycorner)不是你的角落”;午夜時分,卡車開進無邊無際的扎比沙漠,我已經什么話都說不出,只有淚千行,覺得今晚若能平安熬過就是大幸;到凌晨三點,我已經像死尸一樣吊在車上,覺得不如去死,不想再活受罪了,我這是圖什么啊!
我終于明白大家為什么不睡覺了,因為根本沒有辦法睡。坐在車頂的人只要一松手,就會從三層樓高的地方掉下去,不死也是殘廢;坐在我這種位置的人,一旦不能清醒地支撐自己的身體,就會像身旁的甘藍一樣被顛簸的卡車肆意拋擲,被四周的鋼架磕得鼻青臉腫、遍體鱗傷;只有在貨倉里的人稍顯幸運,可以在卷心菜和胡蘿卜堆里調整睡姿,盡量塞進蔬菜的空當,盡量舒適一些。
在沙漠里行進根本沒有路,全靠司機憑著經驗辨別方向。他們是憑著什么呢?是天上的星象?是金合歡的分布?還是前人留下的混亂車轍?那些有經驗的沙漠向導,即使是盲的,也能嗅出風沙里的濕度,判斷出風從哪里來,而人又該往哪里去。
順著車燈照亮的方向看去是一片沙漠,轉個方向照亮的還是一片沙漠,單調的地貌讓你覺得自己已經出現幻覺,覺得卡車似乎沒有在動,只是面前的場景幻燈片一樣地不停翻動,一幅幅沙丘的圖片立起來,翻下去,又一片立起來。為了不被幻覺所迷惑,你抬頭看天。天上的星星倒是很亮,也只有在這樣單調的地貌里,人類蹤跡很少的環境下,才能看見這么亮、這么多的星星。但是很快地,你的眼球就被一陣黃沙打得生疼,你知道我們的卡車又被沙塵暴追上了。沙漠里龍卷風一樣的沙塵暴是唯一的活物,它們不知道從哪里升起,像鬼魅一樣跟著我們的卡車,追不上時,你能清楚地看見它,一旦被它追上就是一頭一臉的昏黃。
我終于覺得,要死了。但不想哭。覺得靈肉分離了。看著自己的身體像一具臭皮囊一樣被任意摔打,已經不覺得疼了。我咀嚼著殘留在記憶里的一些美好畫面,想起自己也曾幸福過,也曾付出和被寵溺過,和愛著的或愛過的人一起放聲大笑過,在雪地里追逐奔跑過,把手放在對方溫暖的大衣口袋里過,在喧鬧的老城喝一杯甜茶,相看兩不厭過……人死之前,看到的是不是都是無比眷戀的場景,所以覺得這一世并不枉走,所以還想一次一次地回來?真是奇妙,即使只是品嘗過一點點的甜,也能讓人熬過不可思議的苦難,人只是依靠這樣微小的滿足感存活吧?
……你要清醒!萬一這就是最后的5分鐘呢?你已經挺過11個小時55分鐘,萬一這就是最后的5分鐘呢?車上的人都這樣的安之若素,你又憑什么倒下呢?你如果就這么倒下,就是前功盡棄。到了北霍爾,還有一場仗要打,你必須清醒。
于是我只是死死地抓住鋼架,即使眼皮再也睜不開,也要撐著不能睡著,否則就會糊里糊涂地翻下車去。
看見了一個高高的紅點。那應該是人類的標記,像是高架塔。應該就快到北霍爾了,只要朝著那個方向繼續走,就能到一個像模像樣的小鎮,一切都會好起來。我告訴自己。
凌晨四點,卡車在一個什么也不是的地方停下了。沒有平房,沒有小店,沒有一點兒燈光,除了有幾個黑乎乎的破破爛爛的蒙古包一樣的圓帳篷,什么都沒有——這就是北霍爾,高架塔下的人類棲息地。我松一松已經腫脹的手指,挪動挪動麻木的雙腿,必須馬上接受眼前這一切,恢復到最佳作戰狀態。把頭上綁了12個小時的頭巾拿下來,順便打量了一下同行的乘客——他們都已經臟到人類極限,灰土蒙得滿頭滿臉,連五官都蓋在了下面。面目模糊的青少男問:“我的朋友,你還舒服嗎?”
我迅速地從卷心菜堆里翻出背包,縱身爬下三層樓高的卡車,抓住一個從駕駛室下來的年輕人,讓他帶我去北霍爾的教堂。“安東尼神父在等我。”我向他透露這一信息,暗自希望他不要在凌晨四點的漆黑郊野對我起歹意。
這個自稱大衛的人應該也是個基督教徒,受洗時接受了這個西方名字。依仗我頭燈的微弱燈光,他帶著我七扭八扭,穿過一片沒有任何人類氣息的沙地,終于到達北霍爾天主教教堂。
安東尼神父沒有鎖大門,他就睡在露天的一張板床上——他真的在等我!神父關切地問我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兒什么。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趕緊讓我挨著枕頭睡覺就好。他帶我去了一間舒適的房間,交給我一把十字架形狀的鑰匙:“好好睡一覺,晚安。”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只想說,感謝上帝!